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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采的读书笔记1

Reading Notes from Nietzsche Philosophy


本文为委托投稿。

尼采是一个伟大的人。这是废话,但是我必须得说,因为我不是道听途说,我发自内心。这篇文我断断续续差不多花了一个月,而通过写这篇文章我对尼采的认识也比一个月前提高了很多。是的,读尼采真的是一种折磨(我不知道是不是翻译的问题),咋一看过去就像一个疯子在拼命对你大吼大叫,更要命的是你还知道这个疯子肯定是不一般的,所以他的疯言疯语中肯定有特殊的含义,但是这都没什么,我只遗憾我没有去学德语读不了原著。(嗯要学的话完全有时间嗯…)而这一个月我也想通了一些事情,至少我现在真的可以拍起胸膛说哲学拯救了我了,呃…这个还是要看情况,我也说不准。最后我必须要说的是,我完整地看了的只有《善恶的彼岸》这一本书,不过后来我在查资料的时候发现这也是他后期一本很重要的过渡书,所以说我挑书的眼光还是很准的。

那么,要讨论尼同学对价值的重估我们不妨从一句话谈起:“外部世界上是感官的产物。”如果你看过黑客帝国,你就会很容易从直观上理解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总之,这是一种直接掀桌子的说法,结合后面尼同学对笛卡尔“我思”之意的质疑,我们得到一个结论:没有一个确定性的“我”,不论是从物质层面还是从精神层面讲。
这是现代性除魅的一部分:现代科学逐渐将世界的迷雾揭开,这让我们对自身理性的信心大为增加,也让我们开始思考自己一直以来所坚信的东西是否是正确的,其价值是否无懈可击。这些东西包括一切传统价值,宗教,历史,等等。
但即使“一个确定性的我”是非常不严谨的,它仍旧是生存所需要的东西,因为没有人会在说“我”这个字的时候对自己强调,真正的物性之我可能并不在这个世界,而是在一个培养皿里,现在的我只是那个培养皿的我的意识的产物,对吧?这个问题本身就是没有答案的,追问它不仅无法得到答案,反而会造成自我分裂。所以尼采说道:“放弃错误判断即是放弃生命,否决生命。”尼采不呼吁人们放弃错误判断,而是要求人们承认自己的判断是错误的。咋一看来这是根本就做不到的事情,当然也很简单,你可以把这理解成一种意见保留,这个小点后面会展开来讲:“承认非真实是生命的必要条件,无疑是以一种危险的方式与习以为常的价值感作对。”而,“一种哲学敢于如此,便将自己孑然一身置于善恶的彼岸。”并且他要求哲人们都要做到这一点,而不被传统的道德律令所阻碍。
于是我们突然恍然大悟,原来相比起所谓的真理,谬误和虚假在我们的生活中占据的分量要大得多,甚至根本就没有办法丢弃它们。前言里这段话很好,
“如果说,康德对认识可能性的条件进行发问时已经假定这种认识的意义和目的毋庸置疑,那么尼采就要追问企图获得这种认识的目的何在。前者只是探讨真理产生的前提,后者则也在研究真理引发的后果。发生了这种根本性的思维转向,就不会像莱辛那样,还认为寻求真理本身既是一种自在的价值,似乎正因为这种寻求必须不受阻碍地继续下去,这种价值就具备了合理性。正相反,尼采想知道的是,这种认识的渴望如何获得能量以及它会把人引向(诱往)何方。他不把追求真理的意志视为理所当然的公理,而是追问其成立的合理性。”
是的,尼同学竟然把自柏拉图以来的西方哲学拨回了原点,甚至还向后退了一步,至少柏拉图从没有怀疑过追求真理的内在价值。但他的正确已经得到了承认,推翻那个无比浪漫,无比伟大的“我思”之“我”的,正是尼采和一干人等创立的语言哲学。从此以后,确定性的我成为了一种语言效果,简单来说,就是变成了一种文字游戏。
我真不知道苏格拉底说“我只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也许沉浸在求知和好奇之中的人确实会觉得很开心,但当他逐渐地真正体认到自己究竟哪里无知时,这种生于无知的开心究竟会不会转化为一种痛苦,一种像得了胃绞痛一样痛苦?
尼采的答案是是。我不觉得过去不曾有哲学家预见到这个情况,但是在现代科学的除魅面前,他们毫无胜算。理性主义者正在狂欢,他们庆祝着一切无法被理性所证明的事物之死亡,道德,宗教,但当他们的兴奋劲过去之后,他们将会发现由于理性有太多问题无法回答,失去了确定性的世界变成了褪色的童话世界,其中的一切都被旋转颠倒,巫师不一定是凶暴的,公主不一定是善良的,王子也不一定是是正义的,因为传统可不会在一瞬间崩塌,它将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直到组成巫师,王子,公主,城堡的颜料全部彻彻底底地化为尘土为止。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问题,最重要的问题是,在某一天,在现代科学终于把童话世界彻底砸碎之后的某一天,我们还能拿什么来重新面对这个原来是如此荒谬的世界?真的,从这个角度来看,人类历史再没有比这更加绝望的时期了,这就是进取的,暴烈的,狂喜的十九世纪背后所悄然开始的进程,并在今天愈发明显,愈发露骨。
这就是尼采要重估价值的动机!“第三阶段发端于《快乐的科学》,从《扎拉图斯特拉如是说》(1883-1885)直至终结。此时尼采试图克服对真理的狂热。“权力意志”与“同一事物的永恒轮回”这两大主题取代了启蒙式的怀疑。从《扎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那一声“是”以后,尼采开始了价值的转变,开始建立其宏大的形而上学。艺术得以恢复名誉,并以其积极的、独一无二地起着激励作用的生命力获得了至高无上的地位。”尼采哲学是狂热而生机勃勃的,因为尼采继承了自己的早期思想,因为尼采认为它必须充满生命力,才能全副武装地面对童话世界彻底崩塌之后的严酷挑战,但这理由仍旧不充分,因为他的言辞像一个疯子一样偏激,而一个声称要砸烂道德,重估价值,颠倒善恶的人应该完全以一个局外观察体的角度来看待一切,如此才能客观。所以最重要的理由是,尼采将这份改变人类命运的重担挑在了自己身上!我顺便贴一段知乎上别人的话,让你们可以更好地理解尼采的那种感觉。
原问题:为什么尼采哭马?
建议你去读《罪与罚》,其中有一段农夫鞭打马的片段。
“一匹不堪重负的小母马被主人无辜打死,小拉斯科利尼科夫从人群冲进去,抱住死去的马脸,吻它,吻它的眼睛、嘴唇……”
尼采看到的不是马,是他自己,一个一辈子为了人类的超越奉献一生劳作一生,却得不到人类理解反而被鞭笞的自己。他一辈子的孤独、骄傲、还有眼泪, 在那一刻如同雪崩一般释放而出,从此精神失常。
是的,尼采读过罪与罚。
所以海德格尔才说尼采跳来跳去,仍旧是在搞形而上学。尼采虽然看到了价值的崩坏,但既然他把这份重担挑在了自己身上,他就必须创造出一套新的,能够用于全人类的体系,但又由于他否定普世价值,他的解决办法也就不再与某种特定的价值有关,而与指导每个个体为自己创造价值有关。当然,不是方法论,他本人也不知道该如何塑造一个如此强壮的人,他所做的是打地基,抽象而宏观,为了便于理解,你可以把它想象成基础物理理论,至于涉及实践的应用物理,他留给未来哲学去做了,别忘了《善恶彼岸》那个恨不得藏起来的副标题——未来哲学的前奏。
于是建立宏大形而上学的进程开始了。既然真理本身没有已然设定好的内在价值,那么我们通常所认为的真理就是后天的产物,是人之思想的产物。所以哲人的思想不再是为了恒久本质服务,其体系的根基也不再是所谓的客观真理,而是认识的目的。先有认识的目的,再以这个目的为出发点,去认识想要认识的东西,并力图得出想要去得出的结论,所有的理性都建立在了非理性的基础上。而知道了这些之后我们就可以进一步问尼同学,“既然没有一个恒久本质在背后等着我们去发现,真理与真相又是有害的,那么,第一:哲人凭什么还要不顾一切地求真?第二:为什么即使知道了这个道理的哲人仍旧会不由自主地去追寻真理?比如尼同学自己?”好吧,这个问题其实是对整个旧形而上学发出的质疑,而尼同学给出的答案,也就是他的晚期学说的核心部分,因为“权力意志”。那么权力意志是什么?
首先,人的本能转化为意志。当然在尼采这里,人的本能还能够转化为灵魂,理性(思考,推理,原因结果,甚至意识等等)。它的本质意义仍然是认知,不针对个体,也就是说你的意愿和实践手段不影响研究结果,因此与这两者无关,也因此它谈的是整体的人,也因此说它是形而上学。而这里的“本能”甚至可以没有主体,这我就不太懂了,因为我不懂德文。本能不停地想要达到某个目的,在一个由目的,意志,诠释构成的封闭体中释放克服自我。意志在追求目标的过程中如果被阻碍就会升华,这种升华就是这样一种自我克服的过程,在这种过程中会产生强大的权力(power)。划重点,自我克服,这就是尼采和纳粹,和暴君,和屠夫,和嗜血者的区别!前者是force,是可以来自于任何地方的一种纯粹的强力。前面看不懂没关系,你只要记住这句,即尼采的权力意志表现为一种自我克服的过程。
那么何谓超越,何谓克服呢?这就有无数种答案了,而对于这个被神抛弃的世界尼采有一个钦定的答案,就是克服虚无,从而使生命充盈。既然否定了先天价值,那么价值就必须在后天由一个强有力的意志去赋予,也因此,新的形而上学所要做的事情也不再是去发现,而是解释和创造新价值。现在请告诉我,谁能做到这些?答案显而易见,是生命。生命将是这种的载体。尼采抛弃了旧形而上学所想要研究的那个静态实体,转为动态的。
所以,追求真理不再是对恒久本质的认识,而是同样处于变化状态的各种现象臣服于的,一种不断变化的,追求真理的意志,即权力意志的精神表现。而这种意志发轫于人的本能,理性的推论无法阻挡非理性的冲动,后者高于前者。
然后我们把视线从形而上学转到更狭隘更现实的东西上来,当然,就是地球,所以下面“生命”的范围就被限定为,在地球上的,从四十亿年前到现在出现过的所有有机形式,呃,大概可以这样表述这个我也不太懂嗯…即使是这样“生命”这个词依然没有明确的定义,科学上没有,尼同学这里也没有。所以我会用二分法再把生命这玩意一分为二(我不确定这样做是否符合基本的严谨,我的能力目前就到此为止)。我首先指出第一种意思,这是生物学背书得到的结论:生命的存在是为了将自身的遗传物质延续下去。而为了做到这一点,生命的本能就只有两件事情,一是保存自我,一是繁衍,不断重复。所以生命本身首先考虑自己的生命如何立足,解决这个问题之后就考虑如何扩大自己的生命。又由于生命是权力意志的载体,我们可以发现权力意志在地球上很多时候表现为丛林法则,表现为上对下的无限吞食,“生命本身就是占有、伤害、征服异类和弱者,是压制、磨砺、强迫自身的各种形式,是侵吞,至少是、以最温和的措辞来表达也是剥削”。一种有能力无限扩张的权力意志会毫不犹豫地将所有低于自己的人都贬为奴隶,借助这些奴隶让自己的这一部分无限壮大。尼采说,这是“富有生命力的表现”。他错了吗?一点都没错,生命原就是如此肮脏的东西,我还记得ever17里小町鸠说过的话,人这种生物注定是一种无论如何都要靠吞噬他物来存活的东西,不然他自己就活不下去。
但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我超越”。所以纯粹的吞吃和杀戮是毫无意义的,可耻的,懦弱的,没有自制力的,因为这种行为无法克服虚无。所以,生命必须为自己的一切行为做出能令自己信服的解释,“令自己信服的解释”,如若它还想进一步言说,将自己给出的诠释告诉其他人,张扬自己的主张,那么这种解释就必须合乎理性,如此才能说出口。这就是第二种:作为精神载体的生命想要保证自己意志的存续与完整。你甚至可以说这是生命本能的延续,就像它想保证自己的基因能够完整延续下去一样,因为实践中没有任何人会把自己的肉体和精神分成完全不相干的两部分,也没人能做到。
因此这个世界是荒谬的。处在这个世界中的人不仅连自身的确定性都存疑,还要靠自己去寻找或者创造意义,更不要说还有一个尼采在你耳边悄咪咪地说:“寻找?找个屁!传统价值拜除魅所赐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找不到的,你得自己去创造。“但创造价值谈何容易呢?这样一个堡垒要求的施工难度太高了,因为建立堡垒的过程相当于自残:由于你深知自己的渺小,你会不由自主地不停逼问自己这座堡垒是否存在着可能的漏洞,即使你找不到漏洞,你也不禁会怀疑这是否只是因为自己的无知。所以:

”一个心理学家——天生的、无可避免的心理学家和灵魂破译者——越是关注那些相对杰出的例证和人物,他因同情而窒息的危险也就越大:他必须比其他任何人更加坚强和欢快。因为高等人及其异常的灵魂走向堕落和毁灭乃是规律,而始终目睹这样一条规律是可怕的事情。心理学家发现这种毁灭,发现高等人完全“无可救药”的内在状态,发现在任何意义上都是“为时已晚!”

而且没有不会陷落的堡垒,因为理性在不断进步,你几乎可以肯定即使你的堡垒搭得再完美,它也总有一天会被后人攻破,想想柏拉图描绘过的那个天真烂漫的理念世界吧。所以活在这个世界上必定是痛苦的,但尼采不否认痛苦,因为人有一种非常简单的办法来回避上述问题:放弃思考。放弃思考有很多种情况:从一开始就不思考,思考到一个阶段就拿走既有成果而不再思考,尼采这都说不行,你既不能从一开始就放弃思考,那并不是出路,你也不能把克服痛苦视为规避更大的痛苦所要经历的阵痛,这也不行,因为人图快乐,而一个快乐的人会因为安逸而停下超越的步伐,从而陷入无意义的生命循环,所以你永远也不能停止思考,而要将痛苦化为洗礼肉体凡胎的无尽火焰,令自己的权力意志无限壮大,无限循环。没有多少生命会真正走完这条道路,想要走完这条道路的少数又多数将在烈焰中死亡,那些遵循求生的本能攀登到顶峰的,爱上这种不断自我克服的过程的的少数中的少数,奇迹般地把克服痛苦与痛苦本身化为了自身的一部分,并被尼采尊称为:
超人。
超人,权力意志之极致的化身。这个词很容易引起误会,但是我喜欢这个词,因为它蕴含着一股无尽的力量。尼采正是借着这股力量向所有人宣布,超人的存在是对”存在无意义“这条铁律的无尽嘲笑,因为超人硬是要在这个无意义的世界中不断创造出不可撼动的价值,因为超人在自知必败的情况下仍然敢于以自己的行动嘲笑造物主,因为超人出于人内心深处能够发出的最为深沉难测厌恶而硬是把最大的痛苦化为了最大的享受!”勇气是人类的赞歌“,而我想,最大的勇气,就是敢于高傲地起身,脸上浮现出最为阴森可怕的笑容,然后对着这个荒谬虚无的世界哈哈大笑!超人不是上帝,因为超人不是全能的,更因为超人在前进的道路上不在乎任何人,即使在求真的道路上,这个世界的一切站不住脚的价值都被超人碾为齑粉,一切跟不上超人脚步的凡人都因为价值的消散陷入精神真空之域而死亡,超人也毫不在乎!”我教你们超人的道路,人类是应该被超越的东西,不要左顾右盼,也不要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内疚与不安,顺着强力意志一往无前吧,哪管它伏尸百万,血流滔天。而想要如此,就要逼得人走投无路,山穷水尽,才有希望达到超人的境界。“超人甚至疯狂到如果再来一次轮回,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接受,即使是永恒的轮回。 “假如某一天或某个夜晚,一个恶魔闯入你最深的孤寂中,并对你说:‘你现在和过去的生活,你将再过一遍,并且会无限次地再次经历它,且毫无新意。你的生活中的每种痛苦、欢乐、思想、叹息,以及一切无可言说、或大或小的事情皆会在你身上重现,会以同样的顺序重现,同样会出现此刻树丛中的蜘蛛和月光,同样会出现在这样的时刻和我自己。存在的永恒沙漏将不停地转动,你和它一样,只不过是一粒尘土罢了!’你听了这恶魔的话,是否会自己摔倒在地咬牙切齿地诅咒这个口出狂言的恶魔呢?或者,你在以前曾经历过这样的伟大时刻——那时你这样回答恶魔说:‘神明,我从未听见过比这更神圣的话呢!’倘若这思想压倒了你,它就会改变你,说不定会把你碾得粉碎。‘你是否还想再来一遍,并无数次地再来一遍?’这一所有人的问题,这一万物的问题,作为最重的重担置放在你们的行为中!或者,你将如何恰好地规划自己成为你自身,规划自己成为这样的生命:渴望最终的永恒肯定和印记。”
这就是尼采提出的最终解决方案。超人完成了对生命的超越,也变相地否定了生命。因为生命无时无刻不在寻求一种静止的状态,却往往在寻求此种静止状态的途中陷入了永远也无法求得这样一种状态的绝望之境,这样的生命同时具有权力意志与永恒轮回的特征。这也就是为什么尼采说追求恒久本质是人的一种幼稚的想当然。超人放弃了这种想法,甘愿陷入无尽的运动之中,将生命从这样一种矛盾的状态中拯救了出来,达到权力意志之极致,从而完成了对生命的超越。为了方便理解这里的“静止状态”,你可以将永生作为例子,自行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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